許為鋼將全部熱忱傾注于小麥育種事業(yè)和現代農業(yè)發(fā)展。 受訪者供圖

今年麥收季，武陟縣嘉應觀鎮(zhèn)吳小營村的麥田里，一派豐收景象。 王琳鋒 攝

許為鋼

小麥育種專家，中國工程院院士，河南省農業(yè)科學院研究員，河南農業(yè)大學教授。現任十四屆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、農業(yè)與農村委員會委員。長期從事小麥遺傳育種研究，在小麥新品種選育、種質創(chuàng)新和品種改良途徑與方法研究方面取得重要研究成果，培育出“鄭麥9023”等小麥品種20余個，先后獲得國家科技進步獎一等獎1項、國家科技進步獎二等獎1項、河南省科技進步獎一等獎1項。

□本報記者 尹江勇

華發(fā)如霜，笑容爽朗，言談之間盡顯親切隨和，是每次見到許為鋼院士時，記者最深刻的印象。

11月4日上午，在省農科院的辦公室里，記者眼前的他卻難掩疲憊之色。剛剛結束長達12天的密集調研與會議活動，從鄭州到北京，再赴新疆、安徽等地，橫跨大半個中國的奔波勞頓，讓這位67歲的院士也有點疲憊。

然而，一談到“小麥的發(fā)展、現代農業(yè)的前景、農民的利益”這些話題，精氣神就迅速在他身上恢復。原定1個小時的采訪，不知不覺間延長到了3個小時，中午臨走前，他還興致勃勃地帶著記者參觀了剛搬入新大樓的小麥實驗室。

這就是許為鋼，一位將全部熱忱傾注于小麥育種事業(yè)和現代農業(yè)發(fā)展的“小麥院士”。

傳承 要做人民的科學家

記者精心準備的采訪提綱，從采訪一開始就“跑題”了。

或許是還沉浸在調研活動的思緒中，大半的采訪時間里，許為鋼鮮少談及自己，而是更樂意跟記者探討以下話題：現代農業(yè)體系和農業(yè)強省、土地流轉和耕地保護、WTO農產品配額與糧食價格、農民收入與轉移支付等等。

看似句句與小麥無關，細細品味，卻又無不與小麥產業(yè)的發(fā)展密切相連。

作為小麥遺傳育種研究領域的領軍人物，他對小麥的研究細致入微，從表型到基因分子層面；身為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、農業(yè)與農村委員會委員，他更習慣站在國家戰(zhàn)略的高度，剖析小麥產業(yè)在國家農業(yè)結構中的定位與發(fā)展方向。他向記者，更向自己，拋出一連串深刻的問題——

“黨的二十屆四中全會提出要加快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，引領發(fā)展新質生產力。在小麥產業(yè)領域，我們是否應提前謀劃，構建河南省小麥產業(yè)、技術、科技創(chuàng)新的‘四梁八柱’？制定近期與遠期的規(guī)劃部署？”

“當前省內小麥科研存在各自為政的局面，未來是否會導致我們在小麥品種創(chuàng)新和技術上跟不上時代步伐？是否應提前謀劃，加強創(chuàng)新力量的組織協調？”

“優(yōu)質小麥發(fā)展幾十年，強筋和弱筋小麥的品質已完全可與進口小麥媲美。但用于制作人民群眾吃得最多的面條、饅頭的小麥，能達到高分的還不多。未來在小麥育種方向上，是否不應僅集中于面包、餅干的烘焙品質改良，更要符合中國蒸煮食品的特性要求？”

話語之間，是思索，更是對實現國家戰(zhàn)略需求的擔當，對人民群眾美好生活的關切。一時間，記者的思緒飄回到4年前的一次采訪——

那是2021年11月18日上午，陽光同樣明媚，新晉中國工程院院士的許為鋼接受了記者的采訪。當選院士，于他而言，只是人生的一個新起點。他念念不忘的，是在恩師面前立下的人生信念。

許為鋼籍貫山東，生于重慶，卻早早與河南小麥結下不解之緣。在西北農大讀研究生時，對他影響最大的是導師——另一位“小麥院士”、來自河南的中國科學院院士趙洪璋。

許為鋼談起深藏心底的一件往事。“恩師趙洪璋院士去世時，告別儀式現場，吊唁大廳里擺滿了花圈。”讓他感動不已的是，花圈上的落款并非市、縣、鄉(xiāng)政府，而是寶雞市人民、武功縣人民……整個陜西各地送來的花圈和挽幛，都以“人民”落款。“那一刻讓我永遠記住了，要做人民的科學家。”

思緒拉回現實，記者不經意間發(fā)現，許為鋼辦公室內的一張長桌上，一盆蝴蝶蘭正燦然開放，花朵后方，端放著兩幅大照片，一張是他與袁隆平院士的合影，另一張正是恩師趙洪璋院士。

相框里，趙洪璋院士面容微側，凝視手中的麥穗，專注的眼神中，透露出最深沉的掛念。

奉獻 十年磨一劍

“我行其野，芃芃其麥”，《詩經》中的詩句，吟唱著小麥與中原大地千年的深厚淵源。

小麥，意義非凡。國徽圖案最外沿便是小麥的身影，一束嘉禾，承載著華夏農耕文明的繁榮與富饒，也守護著當下的國家糧食安全與社會穩(wěn)定。

但是，過去在較長時間內，農民種植小麥的收益并不盡如人意。“辛辛苦苦種一年麥子，還不如去城里打工幾個月賺得多。”這句樸實的話語，道出了農民的困惑。

一頭是國家糧食安全戰(zhàn)略需求，一頭是農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。如何化解二者之間的矛盾，成為眾多小麥育種專家不懈的追求。

1982年，許為鋼大學畢業(yè)后就投身小麥品種遺傳改良研究。43年來，他主持育成小麥新品種20余個，幾乎每隔10年就育成一個具有代表性的品種，每一個品種背后，都凝聚著許為鋼對兼顧“糧安”與“農富”的深刻思考與不懈探索。

2001年，許為鋼歷經10年刻苦攻關，選育出“鄭麥9023”。這一品種兼具優(yōu)質強筋、早熟、抗赤霉病等特性，解決了優(yōu)質強筋小麥品種多種優(yōu)異性狀聚合的難題。它在黃淮南部麥區(qū)和長江中下游麥區(qū)大面積種植，連續(xù)6年種植面積居我國小麥品種首位，累計種植近3億畝。

2002年，“鄭麥9023”遠渡新西蘭，實現了我國食用小麥出口創(chuàng)匯零的突破。2003年3月，利用“鄭麥9023”生產的優(yōu)質強筋小麥，在鄭州商品交易所成功上市，讓中國與美國、加拿大一起成為世界小麥價格的制定者。

“種植優(yōu)質小麥，每畝凈利潤可比普通小麥高一二百元，這有效提升了農民種糧的積極性，也為我國調整農業(yè)結構和抵御國外優(yōu)質小麥可能造成的商業(yè)沖擊發(fā)揮了重要作用。”許為鋼倍感欣慰，他也因成功育成和推廣該品種，榮獲2004年度國家科技進步獎一等獎。

優(yōu)質小麥這條路子走得通，那么能否進一步提高產量，讓農民賺得更多？第二個10年，許為鋼選育出了承前啟后的“鄭麥7698”，成為我國強筋小麥的新標桿。

為提高小麥產量和改善品質，許為鋼進一步改良育種途徑與方法，創(chuàng)新親本材料，解決了優(yōu)質強筋品種產量水平普遍低于高產品種的難題。中國作物學會發(fā)布的《2018—2019作物學學科發(fā)展報告》中，稱贊其“帶動我國優(yōu)質強筋小麥品種產量水平邁上畝產700公斤的臺階”。

進入第三個10年，國家對農業(yè)生產的核心觀念從保障供給逐步轉向提質增效、創(chuàng)新驅動與鄉(xiāng)村振興，農作物育種被視為農業(yè)生產的核心支撐，中央一號文件提出“科技興農，良種先行”的更高要求，助力挖掘農業(yè)穩(wěn)產增產潛力，保障農民種糧收益。

面對國家戰(zhàn)略新課題，許為鋼經過10年的努力，再次交出一份高分答卷：2019年推出的“鄭麥1860”在“優(yōu)質中強筋+高產”的基礎上，又增添了“節(jié)肥”特性，譜寫了我國黃淮南部麥區(qū)小麥綠色高效發(fā)展的新篇章。

該品種大面積單產連續(xù)打破各地產量歷史紀錄，在豫皖蘇陜四省25次機收實打測產畝產超800公斤，抗逆性、穩(wěn)產性和高產性突出，尤其在肥料利用效率上表現優(yōu)異，可實現減肥20%條件下不減產。眾多優(yōu)良特性讓“鄭麥1860”迅速得到了農民的認可，收獲面積于2024年登上了全國小麥品種第一位。

良種培育需要十幾年甚至更長的時間，在許為鋼看來，至少要預測到未來10年國家和社會發(fā)展的需要，才能及時培育出滿足社會需要的好品種。下一個代表性品種會是什么樣？更高產，更綠色，更高效？可以確定的是，新的小麥良種，一定會成為農民增收致富的“金鑰匙”，成為保障國家糧食安全的“壓艙石”。

探索 創(chuàng)新解題 創(chuàng)造偉大

思考，探索，實踐，在科研的道路上，許為鋼從未停歇。

黨的二十大報告提出，“中國式現代化是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的現代化”。許為鋼思索，那么中國小麥的優(yōu)質化，是不是應該將中國人民的最大消費需求作為我們的最主要目標？

走進實驗室，一個個正在培育中的各具特色新品種，展示著他滿足人民需求的創(chuàng)新“解題思路”：

“這個品種，目標是讓面條饅頭的品質向95分邁進。我們河南的生態(tài)條件，最有利于生產一流的中強筋和中筋小麥，這將鑄就河南原糧的新品牌。”

“在小麥生產成本中，肥料投入居首位。那幾個品種要節(jié)約氮肥和磷肥，同時要在抗赤霉病等病害方面取得突破。”

“這幾個品種，制成的面條顏色更加黃亮，是因為它們重點向高葉黃素和高黃酮含量方向發(fā)展。高葉黃素有助于保護青少年視力,高黃酮具有保健功能。未來，我們不僅要讓人們吃飽、吃好，還要吃得更健康。”

要實現如此多的“奇思妙想”，許為鋼特別重視團隊的力量。

談到如何建設一支一流團隊，他說了四句話。這四句話在他任省農科院小麥所所長時，就嵌在了會議室的墻上。

第一句話是人才寶貴。“一定要集聚人才，一個研究機構，人才是干事創(chuàng)業(yè)的基礎，要尊重、愛護科研人員，充分發(fā)揮他們的作用”。

第二句話是科學至上。“必須將科學置于崇高地位，營造科研人員追求科學真理和創(chuàng)新的良好氛圍”。

第三句話是奉獻光榮。“科研創(chuàng)新充滿風險與失敗，很多科研人員可能干了一輩子，也沒有驚天動地的成果，但他們的奉獻同樣是對社會的貢獻”。

第四句話是創(chuàng)造偉大。“科研人員就是要自立自強，勇于奮斗，不怕失敗，攻克難關，以國家意志和人民利益為追求，為國家和人民創(chuàng)造出科研成果”。

最后，便是不斷地實踐。多年來，許為鋼每年深入河南農村調研和指導生產的行程都在幾萬公里以上。那一望無際的原野，在他眼里是最壯麗的畫卷，那一個個飽滿的金色麥穗，如同一個個歡快的音符，在大地上合奏出最美的樂章。

“記得有一次我和農業(yè)農村部的領導一起到駐馬店調研，在村里面開座談會，介紹我的時候就說，這位是河南省農科院的小麥育種專家許為鋼，大家于是鼓了一下掌。當地的領導后面補了一句，他就是我們大家種的‘9023’的育種人，嘩的一聲，農民全都站了起來，熱烈地鼓掌。”

許為鋼說，這是人民對自己工作最好的褒獎。